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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出美国的忧伤 (一) - [文化&艺术]
2009-07-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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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春三月的华府,仍旧寒意瑟瑟。我在一个细雨淅沥的周四下午不紧不慢往国家美术馆赶去。离我要参加的讲座还有两个小时,得知讲座设在五百人的大礼堂之后,我更是笃定地晃悠开了。一个大多数人正在上班的时间,一个摄影讲座,不至于火爆到提前排队吧?
事实证明,我又一次低估了首都人民的艺术修养。等我一大圈转回来,礼堂门口的队伍已经从西馆一路排到了东馆,保安正在清点人头,他用手掌在我前面十几人处像切西瓜一样一切,高声叫到,“从这儿往后的人,估计进不去了。你们可以到另一个小会堂看现场录像。”我等一干人群开始低声抱怨,我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恼。环顾四周,从二十几岁到八十几岁,什么样的人都有。很多中青年看上去就像从事文化或艺术工作的,不少人拿着、背着大大小小的相机。
这是一场拜见偶像的盛会。罗伯特·弗兰克(Robert Frank),本次讲座的主讲人,理应受得起众多摄影弟子们的这番厚爱,但这显然不是他五十年前可以预料得到的。1959年,美国终于在法国人率先出版了他的摄影集《美国人》(The Americans)之后,出版了这本集子,恶评如潮,以至于第一版只卖出了600本。
就是这样一个被当年的《大众摄影》(Popular Photography)评为“一个痛恨收养他的国家的,沉闷的人”,作品“毫无意义地模糊、粗颗粒,曝光灰暗不清,倾斜的地平线,整个儿一粗制滥造”,半个世纪后又一次被艺术界奉为先知乃至神明,这事情本身就颇具某种美国特色和精神。弗兰克本人对现在围在他四周一味说好的人很讨厌,对他来说他的照片就像“存在银行里的钞票”,而他自己自一九九零年代起,就陆续把这些钞票捐给了国家美术馆。这一次的展览《看进去:罗伯特·弗兰克之<美国人>》中几乎所有照片都来自弗兰克本人的捐赠,将在华盛顿、纽约和旧金山巡展。
提心吊胆地,我们一群坚持到最后的“尾巴”还是挤进了礼堂,这要托福于一批过早放弃而走开的人。在好友策展人莎拉·格林诺(Sarah Greenough)的陪同下,85岁的弗兰克平静入场。他穿着米色毛衣,犹如和蔼的邻居大爷。掌声、快门声、闪光灯顿时此起彼伏,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地前后奔走,制止拍照行为,我也莫名其妙地拿手机按了几张,明知在此昏暗灯光下,成像一定是模糊不清的,但管它呢,反正大家都像参加派对似的高兴,且带着某种违规的兴奋。
“谢谢你们过来,”老爷子面对掌声说到,“这次来到华盛顿,我很荣幸。1947年,我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,来到这里,决定移民美国。”弗兰克语气平和地开始介绍自己美国的生涯,他说话的时候好像嘴里含了个橄榄,虽然口齿还挺清楚,但慢慢吐出来的话语,好像是被打磨光滑了,圆乎乎地一个个冒出来,不像有些艺术家伶牙俐齿、话锋锐利的样子。我不知道年轻时的弗兰克是否就是这么说话的,反正现在的他,看上去绝不像一个沉闷而仇恨的人,更没有社会曾经给予他恶运而怨恨的痕迹。相反,已被冠为大师的他,居然带着令人惊讶的谦逊,好像一个年轻人去见工时一样,开始自我介绍,老老实实,简简单单。
1953年的弗兰克可是处于极度失望的状态。当他从欧洲回到纽约,几乎是愤怒的。《生活》(LIFE)杂志不喜欢他,其他杂志也不喜欢用他的照片,认为他“过度表现视觉,而非观点”。玛格南(Magnum)图片社的一帮摄影同仁集体排斥他,反对他入伙,这对他来说,更是一种侮辱。玛格南是亨利·布列松(Henri Cartier Bresson)于1947年在纽约创办的,弗兰克后来曾经对布列松有过相当犀利的批评,不知道和这段恶交是否有关。
好在他还有个好朋友,也就是他的导师——沃克·埃文斯(Walker Evans)。埃文斯当时很有影响力,他对促成弗兰克后来获得古根海姆基金会的奖金起到了关键性作用。正是这三千美金,得以让弗兰克带着家小,开着辆二手车上路拍摄,一路聚集的成果,成就了《美国人》一书。
“这些年来,我收到很多你的来信,这听上去可不太像你啊。”格林诺女士在给观众读了一段弗兰克当时写给古根海姆的申请信后,转头询问弗兰克。
“嗯……,但反正是我签的名呀。”他在观众的哄笑声中回答到,“事实上,这封信大部分是埃文斯写的。他在当时很重要,我在帮他拍照的时候,学了很多东西。”接着,弗兰克跟格林诺及观众强调,走这样一个旅程,拍摄美国人的生活,然后成书,的确是他的点子,而非埃文斯的。埃文斯后来给他写的东西就不再有如此好运被重用了,他给《美国人》写的序言,弗兰克最终还是一弃了之,因为它读上去像“学术论文”。弗兰克曾经对别人说过,埃文斯虽然是他的朋友,但是个很傲慢的人,“穿英国制的鞋子,做作,血统对他来说很重要。”有一次埃文斯住院,弗兰克要去看他,他最后勉强同意,但要求弗兰克不许带着他的乌合之众,弗兰克没听懂,埃文斯只好明说,“艾伦·金斯伯格(Allen Ginsberg),我不喜欢那个人。”
艾伦·金斯伯格,和“垮掉的一代”的其他艺术家和小说家们,恰巧是弗兰克的灵感源泉。杰克·凯鲁雅克(Jack Kerouac),弗兰克的另一个“损友”,《在路上》的作者,给美国版的《美国人》做了序言:“罗伯特·弗兰克,瑞士人,不引人注目,友好;他举起小相机,就把美国哀伤的诗歌给吸到胶片上了,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悲剧诗人之一。”
弗兰克一开口介绍自己,三分钟之内就说到了自己和“垮掉的一代”的关系,排在他移民美国,娶了第一任画家妻子之后。“‘垮掉的一代’对我有很大影响。能碰到这些人,我心存感激。他们的生活方式,比瑞士更自由的一种活法,对我来说,是一种勇气,很受鼓励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做我所感受的东西,慢慢地,相信自己,当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的时候,书的点子也就应运而生。”
一万英里的旅程,从东到西,七百多卷胶卷,两万七千多张照片。这个手持35毫米莱卡相机的犹太人,记录下了形形色色的美国人。“敏捷、神秘、天才、悲伤和以前从未在胶片上看到过的阴影覆盖的场面,奇怪的秘密……,这些画面中的幽默、悲伤、所有一切,和美国特征!”凯鲁雅克是这样在序言中描述弗兰克的摄影的。一九五零年代的美国刚刚赢得战争,富有,正大力鼓吹美国式的生活方式。爱国主义和乐观主义大行其道,弗兰克镜头下所表现的美国,当然要令主流皱眉头。
“这是一本很简洁的书,真的。”他曾经在一次采访中说到,“它什么也没说,非政治化。这些照片里什么都没有。人们说它们充满了仇恨,我从未看到,从未感觉到过。我只是跑到街上找了一些有趣的人而已。好吧,我的确尽找极端了,但那是因为中不溜秋的东西令我乏味。”
“现在看这些照片,我看不出有什么好争议的。”
原文刊登于《财经·视觉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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